车里那点浅白色的屏幕光,正好落在黎初念左手无名指上。
银杏叶戒指贴着她细白的手指,亮得发冷。
上一秒,这玩意儿还是爱情见证;这一秒,它像在车里值夜班,负责提醒她,人别高兴太早,生活随时能给你发加急工单。
黎初念靠在副驾里,黑色礼服勾出纤细的腰线,肩上披着靳宴辞的黑西装,裙摆下露出的腿被车内冷气和方才江边的风一吹,泛着凉意。她妆有些花,眼尾还红,偏偏那张脸又绷得住,像是把狼狈全压回了骨头里。
靳宴辞握着她的手机,坐在驾驶位上,黑衬衫贴着挺拔清瘦的身形,袖口卷到小臂,腕骨分明。车窗外流动的灯影掠过他冷白的侧脸,把他眉骨压得更深。
电话那头那句“旧账你平过一次,这次想怎么平”,像一把钩子,勾在车厢正中间。
谁都没先说话。
连呼吸都像撞在了一起。
黎初念先偏过头,看向靳宴辞,喉咙发紧,开口时声音有点哑:“你平过一次,是什么意思?”
靳宴辞没躲她的眼神。
他把手机缓缓放回中控台,指节轻敲了一下边缘,像是在给某个答案找个落点。
“先挂了。”他说。
黎初念盯着他:“我在问你话。”
靳宴辞抬手,重新把通话掐断。
手机屏幕一黑,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响。黎初念胸口那口气却没跟着落下去,反倒越吊越高。
“靳宴辞。”她又叫了他一声,这回没带玩笑,“你别告诉我,这种时候你还打算用‘回家再说’糊弄我。”
靳宴辞侧过身,黑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,喉结压着,眼神沉得厉害。
“不是糊弄。”他说,“是原本不想让你从这种人嘴里听见。”
“那现在我听见了。”黎初念笑了下,笑意薄得像纸,“恭喜,坏消息完成越级上报。”
她嘴上还在接梗,手却已经攥住了裙摆。
她忽然就想起那张澳门赌场收据,想起靳宴辞曾经替她处理过的烂摊子,想起她当时那股又酸又恼的火。她以为那已经够离谱了,结果现在告诉她,不止一笔,不止一次。
她的人生像个漏风的旧仓库,靳宴辞在她背后替她补过多少洞,她到这一秒都没摸清。
“说吧。”她看着他,眼圈还红着,语气却压得平,“你到底替我平了什么。”
靳宴辞沉默两秒,开了口。
“黎建国之前在澳门欠过一笔账。人扣住了,手脚也不算干净。那次我去把账结了,让人把他送走,也让何闻南盯过,不许他再回深城。”
黎初念呼吸滞了下。
靳宴辞说得平,像在交代一张补开的病历。可那几个字砸过来,还是让她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。
果然。
他又替她挡过一次。
她唇角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所以,我亲爹这个高危垃圾,不止会回收利用,还会跨城流窜。”
靳宴辞没接她的自嘲,只继续道:“那时候你项目压得重,乾宁也在关键口,我不想再让你分心。”
黎初念看着他,胸口堵得发闷。
“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。”她低声问。
“我处理的是债,不是你。”
“可那是我家的债。”黎初念声音轻下去,轻得发紧,“我爸卖的是我。”
靳宴辞眉心微拧。
“念念——”
“你先别哄我。”她吸了口气,抬手按住额角,像是怕自己情绪跑偏,“我不是跟你翻旧账,我也不是怪你替我处理。你做这些,我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骂你多管闲事。”
她说到这,停了一下,眼眶里那点湿意又涌了上来,被她硬生生压住。
“可你至少该告诉我。”她看着他,“靳宴辞,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有债,是我永远最后一个知道。”
车里静了半晌。
靳宴辞伸手过来,掌心落在她后颈,温热,稳,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她。
“是我错。”他低声说。
就三个字。
没绕,也没拿什么“为你好”挡枪。
黎初念喉咙猛地一堵。
她这辈子见过太多成年人把错说成不得已,把伤害包装成苦衷。像靳宴辞这样,认得干脆,反倒让她那点本来要窜起来的火无处发作。
更烦了。
这人真的烦。
烦到她刚想生气,就先想哭。
“你少来这套。”她眼尾发红,偏头躲开他手,嘴硬得像钢筋,“现在不是你主动交代问题就能拿优秀态度分的时候。”
“嗯。”靳宴辞看着她,“那黎经理准备怎么扣我绩效。”
黎初念本来绷着,听见这句,还是被气笑了一下:“扣到你倒贴上班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别答应得这么快,我会怀疑你早有预谋。”
“这个不用怀疑。”
黎初念一顿,抬眼瞪他。
靳宴辞神色没松,眼底却有点旧惯的淡淡促狭:“从把你弄进半夏那天起,就不算临时起意。”
黎初念心口被他这一句轻轻撞了下,乱糟糟的一团情绪居然被撞得散开一角。
“你还有脸提这个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黑心房东,蓄谋合租,先斩后奏专业户。”
“嗯。”靳宴辞低声道,“以后改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已经没再攥得那么紧了。
可下一秒,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这回没视频,只有一条彩信。
黎初念心口一沉,伸手点开。
画面一下跳出来。
昏黄的灯,发潮的水泥地,黎建国被捆在椅子上,脸偏向一边,嘴角肿着,额角还挂着血。镜头抖得厉害,像是拍视频的人故意凑近,又故意后退。
最后一秒,画面里掠过地下室的墙。
墙上喷着一串红色的字。
不是完整句子,像个地址,后头还带着模糊的门牌号。
黎初念瞳孔骤然一缩,手指跟着发冷。
她把画面定住,放大,再放大。
喷漆歪歪扭扭,像赶时间写上去的,红得刺眼,在昏灯下像没干透。
“他们在故意留东西给我看。”她喃喃道。
靳宴辞倾身过来,肩膀几乎挨着她。车里空间本就窄,他一靠近,雪松和淡淡药香就压了过来,干净得和视频里的潮臭味完全不在一个世界。
“别急,放大我看。”他说。
黎初念把手机往他那边递了点。
他没接过去,只是抬起左手,指尖点在屏幕边缘。右手没怎么动,黎初念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腕骨旧疤那一块,胸口忽然堵了一下。
这个人替她挡过多少东西,她现在都不敢细想。
“像是新喷上去的。”靳宴辞低声道。
“他们不是留线索。”黎初念反应过来,呼吸跟着一紧,“他们是在炫耀。意思是,地址都敢给你看,你也未必能把人带走。”
她说完,自己都觉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这帮人就差把“我们盯着你”“我们玩你心态”写在脸上了。
“真贱啊。”她靠回椅背,闭了闭眼,“我以前在甲方群里看到凌晨两点改第九版logo的人,都没现在这么想骂人。”
靳宴辞侧头看她,忽然抬手,把她额前乱掉的发丝拨到耳后。
动作不快,指腹擦过她耳廓,温度烫得她一颤。
黎初念抬眼。
他离得近,眉眼冷归冷,呼吸却是热的。刚刚在江边那个吻的余温,好像还停在两个人之间,没完全散。只是这层热还没来得及变成缠绵,就先被现实拿棒球棍怼开了。
黎初念看着他,忽然就想起几分钟前自己还在他怀里,指尖还勾着他的领口,脑子里只剩一句“我愿意”。
人生转场快得像短视频切直播。
离谱得她都想给老天一个差评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。”她嗓子发哑,声音不自觉低了点。
“看你还撑不撑得住。”
“能。”黎初念吸了口气,“我可是盛星公关优秀牛马,精神状态主打一个摇摇欲坠也得在线。”
靳宴辞没笑,只抬手捏了下她下巴,力道轻,带点安抚,也带点不许她胡闹的意味。
“这次不许一个人扛。”
黎初念垂眼,看见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正搭在腿上。
戒面在光下闪了闪,像一枚刚签收的承诺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这通电话,这条彩信,这句“旧账你平过一次”,对方不是单纯来催债的,是来挑她最敏感的那根线,也是来挑她和靳宴辞之间新缝上的那道口子。
只要她现在翻旧账,怀疑他,质问他,或者下意识把人推开,对面就已经赢了一半。
“阴得挺系统。”她扯了下嘴角,“先拿我爸恶心我,再拿你瞒着平账恶心我。两头开刀,主打一个让人谈恋爱也得开审计会。”
靳宴辞看着她:“所以呢。”
黎初念抬起眼。
她眼里还带着红,神情却一点点收拢了。那股被雷劈过的发懵退下去,公关场上那种咬牙也要把节奏抢回来的劲又冒了头。
“所以不上套。”她说。
靳宴辞眸光微动。
黎初念把手机放下,转过身,膝盖几乎擦到他的西裤裤线。她伸出左手,直接按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还凉,戒指却是硬的,贴上去那一下,冰冰冷冷,存在感强得要命。
靳宴辞垂眸,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银光和他冷白的指骨叠在一起,像把“求婚”和“宣战”同时按了章。
黎初念盯着他,声音不高,字字都落得清楚。
“靳宴辞,这次不许再先做后说。”
车里静得只剩呼吸。
她掌心压着他的手背,没松开,眼神也没躲。
“你以前替我平过账,我晚点再跟你算这笔信息差。眼下这局,我不跟你吵,也不跟你跑。”她喉咙滚了下,胸口那团乱意被她生生压住,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一句话,像把规则钉死在了这里。
不是“你替我去”,也不是“我自己去”。
是一起。
靳宴辞看着她,半晌没动。
黎初念心里其实也虚。
怕,当然怕。
视频里的黎建国像团脏抹布,地下室潮得能拧出水,电话那头的人又阴又坏,谁看了不怕。她还怕靳宴辞背着她提前动手,怕自己又成被安置在“后方”的那个,怕一转头,所有决定都替她做好了。
她更怕的是,她要是再习惯性切断,习惯性一个人扛,今天这个戒指就真成摆设了。
她不想再走老路。
不想再把爱她的人推到门外,然后自己一个人跟烂命运打地铺。
“听见没有?”她压着发颤的尾音,又问一遍,“回答。”
靳宴辞喉结轻轻滚了下。
下一秒,他翻过手,反握住了她。
掌心收拢,力道不重,却把她整只手都包了进去。连那枚戒指,也被他一道拢住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黎初念鼻尖猛地一酸,差点又破防。
她赶紧吸了口气,嘴硬道:“你最好记住,婚后隐瞒重大风险,属于恶性违纪。”
“还没婚后,就开始立规矩了?”
“提前试运行。”她瞪他,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靳宴辞低头,看着她,“靳太太说什么都算。”
黎初念耳根刷地热了。
“谁、谁靳太太了。”她嘴上还想撑,“你别以为求婚成功就能自动升级称呼。”
“戒指戴了。”
“那也是试用期。”
“嗯。”靳宴辞淡声道,“那我争取转正。”
这人平时八棍子打不出一句正常情话,今晚倒像开了外挂,一句一句往她心口上敲。
黎初念本来还在冷战边缘徘徊,硬是被他一句“争取转正”给砸得没脾气了。
“你再这样,我都没法维持生气的专业度了。”她嘀咕。
“那就先别气。”
“想得美,账我都给你记着呢。”
“行。”靳宴辞说,“慢慢清算。”
黎初念看着他,忽然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他的嘴角。
那是刚才她吻过的地方。
温度仿佛还在。
“靳宴辞。”她轻声说,“刚才那个吻还热着。”
靳宴辞眸色微深:“嗯。”
“所以别把我一个人丢回冷水里。”她看着他,眼底的红还没散,“我要跟你一起下场。”
他静静看了她几秒,抬手扣住她后颈,往前带了一点。
两个人额头几乎抵上。
呼吸近得发烫。
他声音压得低,落在她唇边:“不会丢下你。”
黎初念心口狠狠一缩。
她差点就想再亲上去。
结果手机偏偏在这时候又震了。
完美。
生活果然擅长在浪漫时刻踹门而入。
黎初念闭了闭眼,恨不得当场给那串号码立个黑名单墓碑。她拿起手机,屏幕上还是那串陌生数字,后头跟着新发来的一句文字。
“明天等电话。别迟到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唇角慢慢压平。
靳宴辞把车启动,发动机低低一响,车灯亮起,照开前方一截夜路。
黎初念却没立刻把手机收起来。
她重新点开彩信,把最后那段视频拖到尾帧。
地下室,红色喷漆,模糊地址,黎建国垂着头,像被抽光了骨头。画面右下角,那根沾血的棒球棍原本只是横在地上,到了视频挂断前的最后一秒,忽然被人缓缓拎了起来。
动作不快。
也正因为不快,才更瘆人。
黎初念盯着那一帧,后背一点点发凉,手指却把手机握得更紧。
她没再说笑。
靳宴辞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黎初念把屏幕按灭,黑色镜面上映出她此刻的脸。眼尾的红,戒指的光,和被逼出来的那点冷,全混在了一起。
“开门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靳宴辞握着方向盘,指骨收紧。
“嗯。”
黎初念望向车窗外。江面的灯火被风吹碎,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照旧热闹,照旧喧嚣。可她清楚,从这一通视频开始,本卷里所有能圆满的东西都已经圆满了,圆满完,就轮到旧账上门。
事业赢了,感情定了,家里那头也暂时收了手。
偏偏最脏、最难甩掉的那条血线,还是追到了门口。
而这一次,门里不只她一个人。
黎初念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靳宴辞扣住的那只手,戒指在昏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”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给自己,也像是给这场刚开头的烂局下了句批注,“那就看看,谁先被拖进去。”
车子沿着江边驶出,尾灯没入夜色。
而手机里定格的最后一帧,那根带血的棍子,还停在将落未落的半空。
— 以上为《合租日记: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》第 438 章 第438章 吻还热着,旧债已经开门 全文。都市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