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卷着潮气,从桥洞那头直直灌过来。
黎初念还靠在靳宴辞怀里,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杏叶戒指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她眼尾还红着,黑色礼服勾着纤细腰身,披着他的黑西装,长发被风吹得贴上脸侧,整个人还停在刚被求婚成功的微醺里。
下一秒,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,像兜头给她泼了半桶冰水。
陌生号码。
视频请求。
靳宴辞手里拎着她那双高跟鞋,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手机,修长指节停在接听和挂断之间,眸色沉了沉,低头看她:“接吗?”
黎初念盯着那串号码,眉心轻轻拧起。
这号码没备注,归属地也陌生,偏偏挑在这种时候连着轰炸,摆明了不是打错。
她刚想说“不接”,屏幕再次震动,像催命似的,短促又急。那一下震在掌心,连带着她胸口都跟着跳。
“这人业务素养不行啊。”她喉咙还有点哑,嘴上却还下意识贫了一句,“深夜视频骚扰,扣绩效,开除,永不录用。”
靳宴辞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他神色收得快,方才那点求婚后的松动已经压了回去。黑衬衫衬着他利落的肩背线条,眉骨在灯影下显得更深,整个人像从温热的烟火里一步踏回了冷色里。
黎初念心口莫名一紧。
“接。”她伸手去拿手机,“我倒想看看,是哪个缺德玩意儿这么会挑黄道吉日。”
靳宴辞没立刻松手,只低声道:“开免提。”
“嗯。”
视频接通的那一瞬,江边的风声还在耳边。
可手机那头,是另一种湿冷。
画面晃得厉害,光线昏暗,像地下室或者废仓库。水泥地泛着潮,墙角有发黑的水印,摄像头晃过一盏裸露的白炽灯,灯泡边上绕着两圈积灰的电线,亮得刺眼,又脏得发黄。
黎初念呼吸猛地停住。
镜头定住了。
地上跪着个人。
男人五十来岁,头发乱得像被人揪过,穿着脏兮兮的夹克和旧西裤,嘴角裂开,鼻梁肿着,半边脸青紫得发黑。那张脸,她闭着眼都认得。
黎建国。
她那位活着像祸害、消失时比死了还安静的亲爹。
黎初念手指一僵,连指尖都凉了。
“我靠……”
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,硬生生卡住。
刚才还套着戒指的手,此刻却像突然被人拽回八百年前的烂泥沟里。那些她拼命收拾、拼命捂住、拼命装作已经处理完的东西,轰的一声,从手机里扑到了她脸上。
视频里,黎建国被人按着肩膀,狼狈地趴在地上,像只被打折腿的野狗。他额角破了,血顺着鬓角糊下来,嘴里喘得厉害,抬头时眼神都是散的。
镜头往右一偏。
一根带血的棒球棍,悬在他右手前头。
棍身上沾着暗红,手柄处有磨损,拿着它的人没露脸,只露出一截小臂和手。那人穿着黑色短袖,腕骨粗,手背有道旧疤,指间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
烟灰一抖,落在水泥地上。
潮湿,发冷,恶心。
江边夜景和视频里的阴冷地下室,像两层皮生生撞到一起,撞得黎初念脑子发麻。
她还没开口,手机那头就传来一道男声。
粗,哑,带着点慢条斯理的笑意。
“黎经理。”
那人故意停了一下,像在欣赏她的沉默。
“认得吧?”
这三个字像根钉子,直接把她最想埋掉的原生伤口钉到了明面上。
黎初念唇色瞬间白了点。
她以前最怕的,不是自己吃苦,不是自己难堪,是这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在靳宴辞面前摊开,摊成一地发霉发臭的旧债。
偏偏今天,偏偏这个时候。
她眼泪还没干,戒指还在手上发亮,方才那点被人稳稳接住的暖意还压在胸口没散,手机里就有人提醒她——别做梦,你还有烂到底的出身,还有永远追在脚后跟的债鬼。
黎建国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一下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念念……念念你救救爸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那道男声淡淡骂了一句。
下一秒,棒球棍“咚”地一声,砸在水泥地上。
离黎建国右手,只差一寸。
黎建国吓得整个人往后缩,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惨叫,手腕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黎初念呼吸一窒,指节几乎攥进掌心。
靳宴辞站在她身侧,没有出声。
可她能感觉到,他的气场已经变了。
他接过手机的位置微微调整,站位往她身前偏了半步,肩线绷得紧,侧脸被屏幕冷光一照,轮廓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。方才抱她时还温热的那只手,此刻落在她后腰,力道不重,却把她稳稳定在原地。
黎初念忽然就没那么飘了。
脑子也在这一秒硬生生清醒过来。
尖叫没用,哭没用,问“你是谁”也没用。
对方敢在这时候打来,就不是来演慈善晚会的。
她盯着屏幕,胸口起伏了两下,把那股窜到喉咙口的恶心压回去,开口时声音反倒平了。
“要钱,还是要我?”
江风从她耳后掠过。
她眼底还有没散尽的水光,脸色却已经收住了。黑色礼服包着她的身形,西装外套被风吹起一角,无名指上的戒指亮得刺眼。刚从求婚现场出来的人,眼睛还红着,嘴里问的却是最冷那句。
她先把谈判框架抢了回来。
视频那头静了两秒。
那人像是笑了,低低哼了一声。
“黎经理到底是做公关的,开口就知道抓重点。”
黎初念盯着那根棒球棍:“少废话。”
“脾气还挺冲。”那人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。你爸欠的账,你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我清楚什么?”黎初念冷冷道,“我只清楚他这人活着就爱给别人制造垃圾。你拿他来威胁我,性价比不高。”
“是吗?”对方笑了一下,镜头压低,黎建国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又被怼到近处,“可我听他说,你是他唯一的亲闺女,出息得很,在盛星上班,能耐大,攀上贵人了。”
黎初念眼神陡然一冷。
黎建国缩在地上,眼神躲闪,不敢看镜头,也不敢看她,整个人怂得像团烂泥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不是偶然。
不是随便抓到个人,顺着号码胡乱敲诈。
是黎建国又把她卖了。或者说,把她的名字、她的公司、她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那点信息,全顺着他的烂嘴抖出去了。
她后槽牙轻轻一咬,差点想隔着屏幕掐死这老东西。
“念念……”黎建国还想开口,“爸也是没办法,爸真没办法了,他们——”
“你再叫我一声,”黎初念盯着他,眼神冷得发直,“我现在就挂。”
黎建国僵住了。
手机那头那人却像看乐子似的,笑意更浓:“父女情深的戏码,不演了?”
“你也配看?”黎初念回得快,“要钱报数,要人说地点。你再拿这种废话拖时间,我默认你只是想刷存在感。”
她话说得狠,手心却出了汗。
靳宴辞垂眸看见,拇指在她后腰轻轻按了一下。
一下,像在告诉她,别乱。
黎初念喉咙发紧,没转头,余光却瞥见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,指尖极快地点开界面。动作不大,几乎藏在袖口和夜色里,像医生在手术台边换一把器械,安静,利落。
她心里那根绷到快断的弦,勉强被压住半寸。
视频那头的人又开口了。
“黎经理,话别说得这么绝。我们也是讲规矩的人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你爸这笔旧账拖得久了,利滚利,连本带息,已经不太好看。”
“你们放贷的数学都挺有创意。”黎初念扯了下嘴角,笑意冷,“说重点。”
“重点就是,他拿不出来。”那人慢悠悠道,“可他说你拿得出来。”
“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”黎初念冷声道,“看来你业务能力也一般。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那人顿了顿,似笑非笑,“重要的是,你会不会来。”
黎初念瞳孔微缩。
她听懂了。
这通视频,从头到尾就不是单纯讨债。
是试探,是勒索,也是钩子。
对方既要钱,也盯上了她这个人。
她还没接话,靳宴辞忽然开口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,直接说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隔着江风传进手机,却比夜里的潮气还冷。
视频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似乎这时才注意到,她身边还有别人。
镜头晃了晃,像是拿手机的人换了个手势。灯光一偏,屏幕边缘掠过一双穿黑皮鞋的脚,鞋面沾着灰,裤腿是深色工装裤。
那人啧了一声:“哟,旁边还有位男士。”
黎初念心口一紧,下意识往靳宴辞那侧偏了偏,像怕对方隔着屏幕都能闻出他的身份。
她这个动作刚一动,靳宴辞就抬手揽住她肩。
很自然,也很护短。
视频那头那人笑得更怪了:“黎经理,谈债务问题还带家属啊?”
黎初念冷冷回他:“你一个放贷的,管得还挺宽。”
“家属挺帅。”那人像没听见她的刺,语气里带着股故意的轻慢,“就是不知道,扛不扛得住你们黎家的债。”
这话像针,专挑最阴的地方扎。
黎初念指尖一麻,胸口压了一晚上的糖霜顷刻碎成渣,连带着那些她藏得最深的羞耻和难堪,一并被拽出来见光。
她最不想发生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她和靳宴辞刚站到“以后”的门口,旧债就从背后伸手,试图一把把她拖回泥里。
可她偏偏不想在这时候露怯。
尤其不想在这种人面前。
她抬了抬下巴,眼底有红意,语气却更冷:“你要是真想靠嘴赢,建议改行去做脱口秀。现在,把条件摆出来。”
那人像被她逗笑了。
“行,黎经理快人快语,我也痛快。”他慢慢道,“钱,我们要。人,我们也要。”
黎初念呼吸骤停。
江边风还在吹,戒指在她手上发亮,像个荒唐的对照物。
对方说完,故意把镜头往下压。
棒球棍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,最后“砰”地砸下去,离黎建国的右手又近了半寸。
黎建国惨叫一声,整个人往后缩,狼狈得连裤腿都蹭开了灰。
“念念!念念你别不管我!他们真会打断我的手!爸错了,爸以后再也不赌了,爸回深城就是想看看你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黎初念脱口而出,嗓音都劈了。
她不是心疼他。
她是恶心。
恶心得快吐了。
这个人到现在还在用“爸”这个字给自己上保险,还敢说“看看你”。他每次出现,不是来爱她,是来提醒她,她从哪滩烂泥里爬出来,又永远可能被哪只脏手拖回去。
她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,呼吸发急。
靳宴辞忽然抬手,扣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干燥,温度稳,包住她发凉的指节,没让她继续发抖。
黎初念侧过头,看见他下颌绷得紧,眼神却冷静得吓人。
“别跟他废话。”靳宴辞低声道,“让对方说时间。”
黎初念喉咙滚了一下,强迫自己顺着他的节奏走。
她重新看向屏幕:“什么时候?”
对方慢悠悠地笑:“急什么?黎经理,今晚先认个脸。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聊。”
“我没空陪你玩。”黎初念声音沉下去,“你既然能找到我,就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绕圈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那人说,“我也讨厌别人拖账。”
他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来,灰白烟雾糊住镜头半秒。
“明天我会再联系你。到时候,是带钱,还是带人,黎经理自己选。”
黎初念死死盯着他:“你要是敢动他——”
“怎么,舍不得?”对方笑意更重,“刚才不还说性价比不高?”
“你少套话。”黎初念咬字发硬,“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拿我的东西做文章。哪怕是垃圾,也该由我来扔。”
屏幕那头沉默半拍,像在重新估量她。
接着,那人哼笑了声:“黎经理,怪不得你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。”
黎初念没接。
“行,那咱们就看你明天怎么扔垃圾。”他顿了顿,又像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带上点意味不明的戏谑,“对了,戒指挺好看。”
黎初念后背瞬间发凉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,看向四周黑沉沉的江岸。
步道上人不多,远处有夜跑的人影掠过,桥下车流灯带连成线。风吹得树影轻晃,除了路灯和江水,什么都正常。
可就是这句“戒指挺好看”,把她心底那点寒意彻底挑了起来。
对方不止是在偷拍视频那头盯她。
今晚这通视频,多半不是临时起意。
靳宴辞显然也听懂了,眸色霎时沉下去。
“你们在哪盯的?”黎初念开口,声音更冷。
“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。”那人笑,“黎经理,留点悬念,明天见。”
画面一晃。
下一秒,视频被挂断。
手机屏幕黑了下去,江边的风声重新灌回耳朵里,像刚才那几分钟只是场噩梦。可黎初念盯着自己漆黑的手机屏幕,指尖都还是僵的。
她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左手戒指硌着指根,提醒她刚才有多甜;右手却还残留着视频里那根棒球棍砸地时带来的麻。
像两个世界拿她当拔河绳,往两头狠拽。
“念念。”
靳宴辞叫了她一声。
黎初念回神,才发现自己牙关咬得发酸。她张了张嘴,第一句居然还是:“我就知道,老天爷看不得我高兴太久。”
这句说完,她自己都想笑。
笑得又冷又累。
“正常。”她盯着黑掉的屏幕,轻声道,“我人生一贯的风格就是,发糖不过三秒,立刻安排惊雷。编剧都没它缺德。”
靳宴辞没顺着她的玩笑接。
他把她手机拿过去,快速看了眼号码和通话记录,声音压得低:“先别回拨。”
“我没那么想不开。”黎初念闭了闭眼,“这种人要的不是沟通,是节奏。你一回拨,他就拿到你急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,呼吸还是乱了。
刚才那点硬撑,像被抽走了外壳,只剩骨头架子还站着。江风顺着西装领口往里灌,她忽然觉得冷,冷得胃都跟着收紧。
靳宴辞察觉到她肩膀发僵,抬手把外套给她拢紧,掌心按在她后颈,轻轻揉了一下。
“先上车。”
“等等。”黎初念抓住他手腕。
她抬头看他,眼睛还红着,刚哭过,方才又被视频激得发急,眼尾那抹红还没退干净。黑色礼服衬得她脸更白,偏偏眼神还硬撑着清明,像被人按进冰水里又自己爬了出来。
“靳宴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瞒我,也别先动。”她声音发哑,却盯得很紧,“这种事,一旦开了头,就不是单纯替我善后。对面既然敢露头,就说明他们拿准了我这条线能撬出东西来。你要做什么,得告诉我。”
靳宴辞垂眸看着她。
风吹过来,他黑衬衫衣角轻轻晃了一下,整个人收得极稳,像是越到这种时候,越没有半点多余动作。
“好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黎初念呼出一口气,胸口却没松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戒指真亮。
亮得像在嘲笑此刻的狼狈。
“刚答应求婚就进债务副本。”她扯了下唇角,自嘲得不行,“靳医生,你这未婚妻售后服务难度有点超纲。”
靳宴辞抬手,捏了捏她发凉的手指,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项已经确定的安排:“我说过,麻烦归麻烦,我收。”
黎初念眼睫轻轻一颤。
这句话刚才听着像情话。
现在落下来,像战书。
她鼻尖猛地一酸,赶紧别开脸,骂了句:“你能不能别老在这种时候精准投喂情绪价值,我都快怀疑你公关课是背着我偷偷修的。”
“没修。”靳宴辞说,“只修你。”
“……你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先欠着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低沉,“等这事过了,你再慢慢骂。”
黎初念盯着他,忽然不想装了。
她抬手攥住他衬衫袖口,力道不大,却攥得紧。像刚才在甜里不敢松手,现在在雷里也不想松。
“靳宴辞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现在有点想杀人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更想先把黎建国塞麻袋里沉江。”
“这个想法先排队。”
黎初念被他一句话堵得情绪都断了一拍,抬眼瞪他,眼里还有未散的潮:“你怎么这种时候还接梗。”
“你要是还能骂人,说明没被吓傻。”靳宴辞看着她,“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黎初念喉咙发紧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真烦。”
“嗯。”
“烦死了。”
“先活着烦。”
他说得太平静,平静得像已经把所有后续都压进心里了。
黎初念望着他,胸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终于有了个能落的地方。乱还是乱,怕也还在,可至少这次,不是她一个人杵在风口。
她低头,把手机重新握回手里。
黑掉的屏幕映出她此刻的脸,眼尾泛红,妆有点乱,头发也被风吹散了,像刚从求婚现场掉进现实泥潭的倒霉蛋。
“行。”她吸了口气,声音慢慢稳下来,“明天等他再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回,不是背景板了。”黎初念盯着那块屏幕,指尖一点点收紧,“这帮人想把我旧账翻到台面上,那就看看,最后到底是谁把谁翻进去。”
江水在脚下拍岸,灯影被风吹碎。
刚刚那通视频像把埋了太久的暗线,一把拖到明面上。甜没散完,雷先炸开。她的人生刚往“以后”迈了半步,旧债就从过去爬出来,死死咬住了她的脚踝。
远处车灯掠过桥身,映在她戒指上,晃了一下。
那点光没灭。
— 以上为《合租日记: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》第 436 章 第436章 视频那头,是她最脏的旧债 全文。都市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