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四十,盛星三十八层会议室的咖啡味比平时更重。
黎初念踩着细跟鞋推门进来时,整间会议室已经坐了七八成。她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衬衫裙,腰线收得干净,裙摆停在膝上,露出一截笔直小腿,长发低低束在脑后,耳边垂下两缕碎发,把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压得更利。她昨晚睡得不多,眼下还有点淡青,气色却不差,像被人按时灌了药膳和热汤,连唇色都比前阵子稳了些。
她手里抱着电脑和一摞打印稿,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寒暄,是把白板拉到会议桌前。
“都到了?”她抬眼扫了一圈,“没到的别等,今天不讲人情,讲进度。”
会议室里原本还有点散的气氛,被她这一句直接拎直了。
有人咳了一声,有人赶紧把手机扣到桌面上。
坐在靠左位置的同事先开口:“黎总,通知上说是乾宁和长青双线合并会,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。”
另一人立刻接上:“我也以为看串了。一个是品牌信任重建,一个是供应链打假,这俩放一起做,盘子会不会太大?”
“不是太大。”后排有人翻着资料,眉头皱得能夹纸,“是像把两个雷绑一块儿,点火以后也分不清先炸谁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着的低笑。
黎初念把电脑放下,接上投屏,屏幕一亮,第一页标题还空着,只有一行工作名:乾宁—长青联合专项预案。
她没坐,站在投影前,手里转着马克笔,声音平平的:“再说具体点。”
那人见她让讲,索性也不绕了:“乾宁现在最要命的是品牌好感度口子,适合做稳,做信任,做长期价值。长青这边碰的是流通端打假,天然带爆点,也天然带翻车风险。我们自己把伤口扒开,舆论未必先夸勇敢,先骂一句‘原来你们自己也烂’,这很正常。”
旁边的人点头:“对。双甲方双诉求双风控,哪个环节没接好,都容易变成互相拖死。”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前排女同事推了推眼镜,“公开打假这件事,长青自己未必敢。谁家甲方愿意先拿刀剖自己?”
“说白了,”后排男生小声总结,“这活像在高空走钢丝,还得顺手把桥修了。”
黎初念听完,没打断,反而点了下头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一道声音从右侧飘过来,语气不轻不重,带着点拐弯的刺,“我就想问一句,这个项目现在到底是在做业务,还是在做赌局。”
会议室静了静。
说话的人穿着米白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坐姿规矩得像来旁听内审。她翻着资料,笑得客气:“乾宁那边本来就敏感,现在又要借长青这条线起势,外面不懂的人看了,还以为我们是拿品牌做筹码,顺手演一出公关教科书。”
话没点透,意思却落得明白。
拿乾宁做赌局素材。
这句指向太准,会议室里不少人都抬了眼,看向黎初念。
黎初念看了那人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句话,有点像昨晚刚从某些老派饭局里扒下来的边角料。”她把笔帽咔地一声扣开,“不过也好,省得我自己复述一遍。”
那人脸色微滞:“黎总监,我只是从风控角度提醒。”
“提醒得不错。”黎初念点头,“所以我今天把所有人拉到这里,不是听你们说不能做,是要把为什么能做,怎么做,做成什么样,先钉死。”
她转身,在白板上先写了两个词。
乾宁。
长青。
黑色笔迹落下,干脆利落。
“拆开看,乾宁缺的是信任闭环,长青缺的是流通端信任修复。一个问题在认知,一个问题在供应链,看着是两条线,底层其实是同一件事。”她笔尖一转,在中间画了条线,“公众不信,不是因为你广告打得少,是因为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装出来的。”
有人皱眉:“可这两边风险不一样。”
“风险当然不一样。”黎初念抬眼,“所以才不能分别做。”
会议室里一顿。
她把马克笔往白板上一点,语速提起来:“单做乾宁,你们会落进什么套路?拍专家、拍病房、拍药柜、拍老中医白头发,最后做成一支‘请相信我们很有文化底蕴’的片子。播放量可能好看,信任值未必涨。因为所有人都看腻了。”
“单做长青呢?无非是查流通、打伪药、发声明。动作一大,甲方先肉疼,外面先起疑,最后容易变成止损公关。”
“可把它们绑在一起,逻辑就变了。”
她在那条中线旁边重重写下两个字——真药。
“长青负责把源头掀开。”她敲了敲白板,“乾宁负责告诉市场,什么才叫真,为什么要真,真药从哪来,真医怎么落地,真信任怎么建立。不是各做各的,是用一场公开、克制、能被追问的行动,把乾宁从‘高高在上的老字号’拉回‘愿意先揭自己行业伤口的人’这个位置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插嘴了。
后排有人小声吸了口气。
“这就等于……”那人慢慢反应过来,“把打假从危机处理,拉成行业占位?”
“对。”黎初念看向他,“终于有人开始说人话了。”
会议室里顿时冒出几声忍不住的笑。
气氛松了一瞬,又很快被她拽回正题。
这时,屏幕右下角弹出视频连线提示。
长青高层已入会。
黎初念抬手点开,画面切成分屏。屏幕那头会议室光线偏冷,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坐成一排,桌上摆着纸杯和文件夹,神色都不算轻松。领头那位四十多岁,脸廓方正,眉心一道压得深,开口也不绕弯。
“黎总监,我们先说结论。”对方看着镜头,“公开打假这件事,长青内部有顾虑。舆论一旦炸开,先伤到的未必是假货渠道,也可能是我们自己的品牌盘。这个险,你让我们怎么下?”
黎初念把电脑往前推了一点,坐下,肩背仍旧挺着。
“您担心的不是风险本身。”她直视屏幕,“您担心的是,打了也未必赢,不打至少还能拖。”
对方没否认。
“那我换句话。”她翻开手里资料,“如果继续拖,灰市流通继续放大,终端体验继续波动,投诉继续发酵,最后银行、合作方、渠道方一起问一句‘你到底有没有能力管住自己的货’,到那时,您打算拿什么回答?”
屏幕那头几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黎初念没给他们太多缓冲,继续往下压:“拖,不叫稳。拖叫慢性失血。现在主动把口子揭开,难看是难看,至少刀在自己手里。”
长青那位高层皱眉:“可公众不会替你区分‘主动揭口子’和‘原来一直有问题’。”
“会。”黎初念说,“前提是你别把他们当傻子。”
会议室里又静了。
她把昨晚连夜做好的框架翻到下一页,屏幕上跳出三行字——源头查验、流通追问、临床信任回接。
“这不是一场喊口号式打假。”她声音清晰,“第一步,长青出面承认流通管理需要重整,口径只说事实,不煽情,不甩锅。第二步,由乾宁作为专业使用端和行业信任端,做‘真药如何被辨认、如何被使用、为何不能让假货挤占信任’的公开科普。第三步,把讨论从‘谁出丑’拉到‘行业里谁敢先清障’。”
屏幕那头有人忍不住开口:“你这套说起来顺,真做起来,乾宁未必愿意陪我们上这条船。”
黎初念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“不是陪你们上船。”她纠正,“是这条船,本来就该一起修。”
她话音刚落,会议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秦鹤年进来了。
男人五十出头,深色西装笔挺,面容沉稳,步子不快,压迫感却自带开门音效。会议室里几个人瞬间坐直,连屏幕那头都跟着安静了半拍。
黎初念站起身:“秦总。”
秦鹤年抬了下手,示意她继续。他走到长桌主位坐下,摘了眼镜,随手翻了翻她面前那摞资料,没插话,也没打断。
这比直接发问还让人紧绷。
先前那个拐弯质疑的人清了下嗓子,趁机又补了一句:“秦总,我还是建议谨慎。外界现在都盯着乾宁,如果我们自己把长青这条线推到前台,等于把两个火点并成一个,稍有不慎,会被说成盛星拿行业阵痛做传播样本。”
秦鹤年没接她,视线落在黎初念身上:“你怎么说。”
黎初念站在投影前,眸子没躲。
“如果只是为了安全,那什么都别做,发几支片子,铺几轮稿,月底买份数据报告,大家一起假装品牌好感度自己长出来。”她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,“可现在的问题,不是缺一层好看的壳,是里头已经有人开始怀疑这壳值不值钱。”
秦鹤年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迎着那道目光,慢慢转身,走到白板前。
会议室里所有视线都跟着她走。
黎初念拿起马克笔,没立刻写,只停了两秒。昨晚半夏客厅里那通电话、白板上的五个字、靳宴辞那句“我先站过去了”,忽然一起从脑子里掠过去。
下一秒,她落笔。
寻根·真药。
四个字写完,中间一点,她又补得很重。
白板前安静得连空调送风声都显了出来。
她没回头,直接开口:“项目名就叫这个。”
“寻根,寻的是供应链的根,是行业信任坍塌的根,也是公众为什么不肯再轻易相信‘老字号’三个字的根。”
“真药,讲的不只是货真。”她笔尖一顿,转身看向满屋子的人,“还要讲真医、真用、真标准、真敬畏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压得更稳:“不藏病灶,不怕追问,让乾宁替行业把最难看的那层皮先揭了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会议室彻底静住。
先前还在翻资料的人,手停在半空。
屏幕那头几位长青高层也没立刻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。
不是躲。
不是糊。
不是做一层漂亮的包装去遮。
是先揭。
这个打法太冒险,也太狠。可偏偏因为够狠,整套逻辑忽然站住了。
黎初念看着他们,心里那根弦绷得直,却没退半步。
“你们刚才都在问,会不会太大,会不会太冒险,会不会先炸自己。”她轻轻呼出口气,“我的答案是,会。所以呢?行业里最值钱的位置,从来不是安全位,是第一批敢把话说明白的人站的位置。”
后排那位男生喃喃了一句:“这回不是高空走钢丝了。”
旁边人接上:“这回像是直接在钢丝上装探照灯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,笑出了声。
笑意一出来,原本绷着的空气反倒活了。
屏幕那头长青高层沉默了半晌,终于开口:“黎总监,如果按这个项目逻辑走,长青需要什么角色?”
“先承认问题边界,再给我们查验与回应的统一接口。”黎初念回答得很快,“你们不能既想让市场信你们有决心,又舍不得把门打开一条缝。”
“那乾宁呢?”
“乾宁不替任何人洗地。”她直视镜头,“乾宁做的是专业锚点。告诉公众什么叫真药该有的路径,什么叫长期主义,什么叫不是拿中医当营销背景板。”
秦鹤年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高,压得住全场。
“资源边界呢。”
黎初念立刻把准备好的那页切出来。
“盛星专项组独立台账,医疗组、舆情组、内容组并线。长青提供流通端核验配合口,乾宁提供专业审核口和有限专家口。所有对外动作必须留痕,先框边界,再谈声量。项目节奏分三段,今天立项,三天内出联合底稿,下周只做预热和信息盘整,不开直播,不直接引爆。”
她特地把最后一句说得清楚。
这是盘,不是炮仗。
先搭起来,再往里装火。
秦鹤年点了下头,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:“继续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会议室里不少人眼神都变了。
这不是简单听听。
是放行。
黎初念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下去一点,语速却没慢:“我还要两项权限。第一,专项期间医疗健康线的人力借调优先级提到最高。第二,对外唯一总接口收拢,不接受多头发声。”
那个米白西装的人忍不住插话:“这么做会不会太集权了?”
黎初念看向她:“项目翻车的时候,锅也集权,你要不要先替我分担一半?”
对方一噎,没接上话。
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憋不住的低笑。
秦鹤年抬眼,直接拍板:“可以。项目期内,只放你一条对接线。”
屏幕那头长青高层沉吟片刻,也开口:“长青这边,我可以先给一个配合口。前提是,所有公开口径先过联合底稿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黎初念点头,“我们今天只立项目,不点火。”
秦鹤年把资料合上,目光落回白板那四个字上。
“名字不错。”他说。
黎初念抿了下唇,没接这句夸,只把下一页流程表推了出来:“那我默认,这案子正式开工。”
“开。”秦鹤年说。
一个字,落得干脆。
会议室里原本悬着的人,像忽然都踩到了地。
有人开始翻电脑,有人低头记节点,有人已经在群里艾特相关接口。纸张翻动声、键盘敲击声、低声确认声一下子全起来,像一台憋了半天的机器终于通电。
黎初念站在那片声音中央,忽然有点晃神。
不是怕。
是那种熟悉的、开大案前肾上腺素全开的发热感,又回来了。
她低头在表格最末端补了一行字——特邀专业锚点:靳宴辞。
写完,她抬眸,语气平稳:“还有一个人,我点名要。”
众人齐刷刷看过来。
“乾宁普通门诊区,靳宴辞。”她说,“不是让他替项目站台,是让他做专业锚点。我们后面所有跟‘真药、真医、真使用路径’有关的内容,需要一个能压住场、也经得起追问的人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下,有人下意识吸气。
谁都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。
秦鹤年看了她一眼,没立刻表态,只淡淡道:“你列进方案,我看边界。”
这已经不是拒绝。
黎初念点头:“好。”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白板上的“寻根·真药”,忽然觉得昨晚写下这几个字时那股冲劲,到现在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项目立了,权限开了,路也摆出来了。
接下来才是真正难啃的部分。
会议结束时,屏幕那头的长青高层还在低声交代内部对接事项,秦鹤年起身离席前,留下一句:“中午之前,把第一版框架发我邮箱。”
“收到。”黎初念应声。
门开了又关,会议室里的人散得快,忙起来也快。有人抱着电脑往外冲,有人站在角落打电话确认接口。黎初念却还站在白板前没动,手里那支马克笔转了半圈,才被她轻轻按回槽里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,心里冒出一句:“行,靳老爷子,题我接了。”
与此同时,乾宁老宅另一头,晨光斜落到长案上。
靳鹤年穿着墨色长衫坐在窗下,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边摊着几份名单。他指尖压着纸页,慢慢圈出几个名字,笔尖每落一下,都像在无声加码。
那上头,全是乾宁最难缠、最挑剔、最不买人情账的老派专家。
— 以上为《合租日记: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》第 419 章 第419章 她给项目起名,寻根真药 全文。都市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